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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生〉

2020年2月 黎巴嫩

電視播放專家訪談,澄清早前傳聞貓狗傳播肺炎病毒的報道並無科學依據,民眾毋須恐慌。「媽媽!」坐在電視前的孩童晃着腦袋,高喊在廚房的母親。母親混合些白色粉末在爛飯中,用膠袋兜着。孩童尾隨着母親飄逸的頭紗,盯看母親把膠袋放在街角,然後折回來牽着他的小手回家。孩童回頭望,一群貓咪已湧至膠袋附近。首當其衝是一隻強壯的虎紋貓,其略帶高傲的神情,似乎還殘留着昔日恩寵。那隻貓似有感應,抬頭對上孩童的視線。牠有一雙迷惑人心、如琥珀般的眼睛。政府專員騎着自行車,車尾的擴音機無間斷宣傳:「貓狗不會傳播病毒!不會傳播病毒!病毒!」語句在街道迴響,老人在閣樓低吟:「不要相信他們的鬼話!」專員小心翼翼地繞過滿街被遺棄貓狗的屍體,心知如斯微弱的廣播甚至沒有在全國各地執行。

2020年12月 美國

同年,美國自三月發佈封城居家令,收養流浪貓狗的人數驟然急升。有組織指出收養率每月穩步上升百分之二十七。一洛杉磯女市民接受當地電視採訪時,高呼:「這是我獲得抗體與流浪狗摯友的一年!」次日,女士笑意盈盈的雙眼與響亮的金句被製成帖圖並上載到臉書,其後塞滿各大社交平台。同期,英國領養流浪貓狗的人數乃十年巔峰,全國領養中心每周共接獲幾千張申請表。殊不知,幾乎所有被領養的動物事隔一年又回到中心的門前,但當然那是後話了。

2021年1月 賽普勒斯

同樣實施封城措施的還有這座名不經傳的巴福斯島,至今已是二度封城。疫情下經濟低迷,島上尊貴的雙重居民身分人士,還有更尊貴的外籍人士紛紛離開。「要買貓咪護照嗎?特便宜!」攜同家貓出境並不容易,首先需要官方發行的通行證,費用高昂,加上交通糧食等雜費,非人人可以或願意負擔。衍生出黑市護照是島民心照不宣的秘密。「這真他媽沒有賺頭!」貼着小廣告的肥矮婦人一邊嚷嚷,一邊洩憤地作勢要踢路邊的貓。眼看遠方兩隻貓在交合,「發情到死吧!呸,就剩這點東西!」這段期間棄貓過多,地方政府沒有推行流浪貓絕育計劃的預算。每頭母貓一增四、四增十六等幾何級繁殖。島上貓隻的數量已遠比居民多。如果能挺過去,在後疫情年代,貓島的噱頭大概能讓這裏成為比日本大久野島更受歡迎的旅行景點吧!只可惜疫情未見盡頭,當局後知後覺其不受控的增長滋生許多民生問題,正密謀撲滅行動。無法適應的貓卧病在路邊呻吟,沒人垂憐,甚至惹人生厭。時間流逝,病貓的眼皮終覆上失焦的瞳孔。

2022年2月 香城

徐徐張開雙目,巴裔少年隨着深水埗的晨啼醒來。他小心翼翼爬下床,免得吵醒同房的弟妹。到廁所仔細梳洗,鏡中異常褐黃的瞳色使他長處在無法被理解的疏離——香城人、巴基斯坦社群,甚至是同一屋簷下的家人,他都被區分出來,成為極其獨立的個體存在。他戴上粗框眼鏡出門。疫情下他和弟妹擠在板間房內接受網課,狹小的空間被他們的身軀撐得更狹小。課餘時他逃到附近的便利店兼職。他享受在收銀桌後感受這地區的熙來攘往,盒內彷彿流淌着一股蓄勢待發的生命力,直至第五波疫情降臨。各大報章渲染駭人的關鍵詞:巴裔婦超級群組、9秒傳播、拾荒擺賣、南昌街、垃圾。店長陰陽怪氣的語調和客人避之則吉的神態,足以令巴裔少年知難而退。他比一般年輕人更講究體面。事實上他父母都是土生土長的香城人。

辭職後,巴裔少年如常準時出門,補貼家用,以致沒人發現異樣。他選擇流連街頭,機緣巧合接到外判工作,無非在區內跑跑腿上門送遞。他感覺被無形的手按壓到更隱蔽的斷層,便更想努力浮到能見到光的地方。開工前,他喜歡在南昌街休憩處待着,看看這片還算開闊的天空。有天他發現一隻幼貓蜷縮熟睡,那身金毛遠看是一團温柔的光暈,特別顯眼,少年沒法移開目光。

老伯與巴裔少年擦身而過。休憩處是老伯從北河街街市回家必經之路,買餸後總要歇上半小時。他留意到現在周圍氣氛的微妙變化。「深水埗隨時圍封強檢!我識好多街坊中咗,未報出嚟之嘛!分分鐘勁過葵涌,封返八九十日!」禿頭阿叔收回掛在榕樹上的收音機,如先知般預言。老伯傾耳細聽,又聞有老婦急切問:「啲人中咗會點?」阿叔神秘一笑,表示所有確診者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連夜被送往隔離。老伯走進家門,四隻貓狗跑到他腳邊磨蹭。想到自己會被困在陌生的四壁,而愛寵困於熟悉的家,他暗下決心。兩天後,老伯鑽進地下鐵,前往元朗交收二手自動餵食器。他多年不曾離開住所附近,遑論踏足新界西北。列車駛往未知,老伯顧盼車廂內張貼的口號「心繫生活每一程」。對隔離時進餐的隱憂才是真正跨越距離把主人及寵物的命運連繫一起的接駁器。

巴裔少年送貨後,匆匆回家吃飯再下樓。「荊咚!」他輕聲呼喚,放下剩菜和水。他中學時讀過一本小說,當中描寫的金黃麥田教他嚮往。生為長子,他渴望成為麥田中的捕手。荊咚姑且是烏都語「小麥」的粵式諧音。香城沒有麥田,但他覺得巴基斯坦應該會有的,即使他從未去過。他撫摸幼貓身上蓬鬆的毛,想像風在麥穗間吹拂的聲音。荊咚是美麗的,這毋庸置疑,但讓少年深為折服的是牠那股氣定神閒的舒展,很是了不起。禁止晚市堂食的日子裏,許多餐廳不營業,後巷乾淨得擠不出半點油水。愈來愈多流浪貓狗聚在休憩處,虎視眈眈。他害怕荊咚不敵競爭,但未有過把牠領回家的念頭。他趕走圍攏過來的貓狗,尋覓荊咚的身影。「不要吃!」操着普通話的口音從背後傳來。「有毒!」少年馬上回頭,小女孩像風般跑走,勉強逮捕到她狡黠的笑容。少年欲低頭自辯,但見那群貓狗趁其不備爭相搶食,根本不懂人話。他愣怔良久,這夜沒看見荊咚。

「先生!」中年男人聞聲前來,打開門縫接過食物。男人把飯盒攤在桌上的探熱針旁,心想那男孩看來二十歲上下,把自己收拾得極得體整潔,是少數族裔中罕見的氣質。好像連續四天都是他負責送遞,剛才始瞥見他有着一雙貓的眼睛。中年男人燒得有點糊塗,胡亂吃了幾口飯便吃藥睡覺。夢裏他與前女友在附近公園散步,女友從紙盒中捧出姜黃色的幼貓,嚷着要養。醒來,他渾身冷汗。分手後他曾數次到休憩處看望小傢伙,也許是牠近乎斷裂的脆弱深深吸引他,後來牠不知所終,卻不以為意。大概遇上了好人家吧。他乾咳幾聲,喉嚨涸得要裂開。腦中倏地浮現小傢伙被紙盒困着,壓得快窒息的畫面。自從生起這種可能性的想像,男人的隔離生活變得異常痛苦。四面襲來的孤獨沉甸甸得快把他壓垮。他以絕望的目光重新審視這堅實而冰冷的牆壁。他想,真像牢獄,只是以前沒體會。午夜的風格外滲人,他陷入一種未知的惶恐中,無法出門探究,惟瘋狂訂購貓糧才短暫縫上內心的缺口。過去幾天男人無所事事,被迫從早到晚打量眼前密密麻麻的紙箱,大多是遺留下來的行李。她的氣息如依附在盒上的塵埃。他再次感到呼吸困難。剎那驚覺再無法勾勒出前女友的面容,卻總想起門縫中琥珀色的雙眸,也是奇妙。看訂單運輸狀態,今天也是他來吧。

巴裔少年抬着沉重紙箱,吃力爬上唐樓。還未開口,大門已打開。這次他窺探到屋內的情況,好亂。「放喺地下就得。」簽收後男人將卡片塞在少年手中:「畀你。」回過神來,巴裔少年已到樓下。當晚巴裔少年躺在床上,掏出卡片,是張信用卡,卡上刻印「ZHOU YI」。他從小有觀察人名的習慣,最初是反覆配對班上同學的名字及樣子。他直覺這是女人的名字,心裏掠過那夜小女孩的笑。雖覺蹊蹺,他還是忍不住搜索快遞盒上印着的寵物店。他一直想買獨立包裝的貓零食。少年輸入付款資料,故意填寫男人的手機號碼。還要一次性密碼才會授權呢,少年心想。試探性點擊確定,頁面滑出「訂單成功」,過程順利得令人愕然。聽着弟妹熟睡的鼻鼾聲,他滿是焦躁,幾番嘗試竟又順利退款,只有一筆交易平台費未能取消。巴裔少年想過打去信用卡熱線求情,但該說甚麼呢。翌日,少年把十三元六毫連同信用卡放進信封,登門道歉。中年男人無所謂般收下。欲離開時,男人說:「我確診咗。」「哦。」「你可唔可以幫我搬走屋企堆紙箱?作為報酬,你可以攞琴日箱貓糧。」少年詫異,轉念一想大概是男人手機收到自己昨晚訂單內容。少年花了兩小時清走所有紙箱,期間沒有打探,沒有任何對話。所有紙箱徹底消失後,房間再次變得空蕩。縈繞男人的惶恐不安隨著退燒,也慢慢冷卻下來。他終於獲得真正的自由。

本文刊於 第97期 字花 別刊「困獸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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