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根〉
他坐在她對面。她瞥看手錶,暗想「遲到了兩分鐘」,嘴上說:「先點飲料吧 !」
他緊緊抓着身旁行李箱的把手,沒有鬆開的打算,這才讓她留意起他的行李箱。
聽說住在某片熱帶森林裹的人,是沒辦法見面交談的,因為巨樹傾瀉下密密麻麻的氣根。他們要費力地將其撥開,艱難地擠出頭顱,方能見上一面。然而,空氣被壓縮得很稀薄,而且特殊地只往上流走。他們只能眼看發出的音節通通爬上氣根,無助地看着彼此的唇形。漸漸,他們不再見面,而是隨手拿起看見的任意一條氣根,對其說話,有時空無回音,有時氣根與氣根糾纏上,不經意傳給遠方的人,便開始一段段有的沒的對話。
那通常是無關痛癢的話題,更多時候直達慾望,又例如深夜甚麼時分往外望,剩餘的燈火會連成北斗七星。有時關於該如何抓癢才能從皮膚上刮出完整的雪花,好細細舔嘗瞬間化在舌尖上油膩的寂寞。
她沒法插嘴,他是如此認真地說着話。她覺得他跟自己想象(及個人簡介) 中差太遠了,正猶豫要不要回頭駡那該死的配對軟件。她啜上一口消散得差不多的奶泡,用手心擦了擦杯底印下的水漬。氣根一晃一晃的在他們手中竄動,有時強烈的抖震令他們沒法抓緊,有時是自己故意手滑。無數條氣根長得極其相似,一旦流走了就沒法尋回。有人嘗試在氣根上留下印記,但這是徒然無功的。森林支配着成千上萬的氣根,凡人無法看透其或偶爾或計算過的接駁規律。
「這樣啊⋯⋯」她說。是時候打斷他的話。「你不覺得很像嗎?」他看着她的眼晴說。「⋯⋯像?」她的手機不合時宜地發出短促的呻吟,新的訊息提示。正當她想拿起查看時,他低沉的聲音像對她施加了魔法:「想知道故事的後續嗎?」
有個人總是張望天空(若然那片密集的漆黑能稱得上天空的話),幻想森林上有沒有鳥隻飛過。有的話,它們又會如何咀嚼林中飄來的生字。於是他每天用力地睜開眼睛,練習忍受掃在眼珠上的氣根帶來的刺癢。直到有天瞳孔沒有多餘的反應,他才意識到他所真實渴望是改變這種交流模式。他期待生命的飽滿和清脆。但他低頭但他低頭時發現小腿早攀滿氣根,森林正慢慢依附在他的血管上,交織成一個新的小小的網。他才發現森林規律是不可能被改變的,不被森林改變自身已相當不錯。於是,他選擇折斷雙腳,連夜逃離,但無數的氣根仍追趕着他。在短暫的喘息時間,他會想起他做過的夢,夢裏小鳥的模樣,想起沿途他見過那些被剪得短短的氣根扭成麻花狀的氣根、打結的氣根。他想象這是用甚麼情感所孕育出來的。這又是怎樣的談話。
他停下來,第一次喝手上的熱茶。她等待他說下去。咖啡廳中凝固的時間第一次變得可忍受,甚至帶點心癢。故事才剛開始吧?哪算得上後續?但他看上來就是沒有要繼續說的心思。「然後呢?故事後來怎樣了?」她忍不住問。
「沒有了。」「沒有了?」「嗯。」「甚麽是沒有了?」「不是所有故事都有結局的。」「沒有結局的就稱不上是故事吧?!」「那⋯⋯你會怎麽叫那些沒結局的故事?」
良久的沉默,他們好像都忘了這次見面的目的。
「有些事情可以還沒開始就結束了。」他吐出這句話。「好像我們之間哈哈哈哈。」他開朗,或故作開朗地說。是的,他還是有點落寞。面對面的交談(果然)也不過如此,並沒有來得更真實。一切仍然是沒有重量、沒有顏色、沒有味道。他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但她的腦袋卻被種下了色彩,缓缓成形並脹大,最後像一顆慢慢被剝開了皮的青芒果。香甜、誘惑。充滿氣根的森林在她腦中被展開、被撫平。她想象每條氣根有着不一的長度、寬度、柔軟度,牽引着不同的人,交織着不同的故事,保管着曾發生的真實。
她為故事中的男人設想了幾種結局:他迷路了/ 他走出了/他上班了/ 他死了/他遇上她並送上用氣根織的籃子/ 他打破巨冰/他躲進石穴並終生不說話/ 他抓起所有追趕他的氣根並放在背上用盡所有力氣拉直至一聲巨響森林被連根拔起他沒有回頭。
她滿意地笑了笑。她想他唯一不會做的應該是重返那片他認為悶熱的森林吧。
在咖啡廳裏,他和她四目交接,彼此都獲得令自己滿意的答案。「對了,你裏面裝着些甚麼?」她用手指了指他的行李箱。他禮貌地微笑,沒有回答,腦中掠過六隻腳雀仔的屍體。
* 本文刊於《夜歸少年》ZINE 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