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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貓〉

朝早好涼,行入村嗰陣刮起陣大風。啲塵飛起曬,我擘唔大眼,細佬打咗幾個乞嗤,拖實我。佢係噉問幾時有戲睇?佢最鍾意睇戲。我對眼好痕,勉強見到啲光穿過一排排竹棚跌落地下。祥叔公喺前面等緊,帶我哋愈行愈入。沿路見到好多搭棚師傅,我問乜戲棚仲未搭好咩?祥叔公應我,「邊有咁多戲臺!鬼有咁多戲做咩?」佢解釋最近條村起好多新屋,無計,要發展。細佬係噉問「戲臺喺邊?」祥叔公摸咗摸細佬個頭,「好快啦。好快。」我行慢咗啲,祥叔公語重心長噉叫我哋返多啲嚟,條村變得好快。佢再望吓細佬,嘆咗啖氣,真係後生仔嘅世界。

行行吓,我哋撞到對母女,祥叔公叫住佢哋。原來係佢新抱阿娟同孫女盈盈。祥叔公個仔大我哋十幾年。聽講我哋未搬出村前成日照顧我同細佬,但我無乜印象,畢竟都已經係小學二年級前嘅事。盈盈望落都係七八歲嘅樣,佢一手拖住阿媽,一手抱住隻貓仔。貓仔白雪雪,好可愛,細佬想伸手同佢玩。盈盈退後咗啲,細聲話咪咪瞓緊覺,唔好嘈醒佢。細佬又問幾時可以睇戲,我無應佢。我見阿娟份人好靜,着得有啲老土,突然醒起之前聽過有個堂哥做中港貨車司機,近年娶咗個大陸婆,擺酒冇耐就生咗個女。我哋成程無乜嘢講,無嘢好講,只係想快啲走。

望住眼前嘅巨型竹棚,我知我哋到咗。個棚真係好鬼大,一碌碌發灰嘅毛竹臨時交織成格狀嘅網,有種茁壯嘅生命力。棚下有個約莫三十歲嘅男人,行近同祥叔公打招呼。祥叔公笑住講,傑仔係大我哋一年嘅堂哥,遲啲會喺村擺喜酒。傑仔話我哋可以叫佢David,佢中文講得唔係好好,但聽係完全無問題。David同祥叔公講,香港搭棚功夫真係勁,同佢喺英國見嘅好唔同。祥叔公話搭棚都算係香港特色,以前戰亂嗰陣,好多搭棚師傅由廣東落嚟定居,開枝散葉,啲竹棚就噉落地生根,喺依座城市嘅罅隙見縫插針成長。「不過依家好難揾到人接班囉!」祥叔公話。David笑住答,點會呢,好似佢都海外回流返村啦,唔會無人傳承。「搭棚有商機,但嫌依家唔夠有系統同效率。」

「呀呀呀!」細佬踎低想同貓仔玩。貓仔懶理,將頭埋喺盈盈嘅心口,盈盈睥住細佬,阿娟將盈盈護喺身後。我叫細佬起身唔好嘈。祥叔公向David介紹我哋,珠女、光仔,同村嘅堂細佬妹。「喺村出世嘅龍鳳胎,當時真係不得了!佢哋老母肚皮夠爭氣,一下子湊夠個『好』字!」我見阿娟頭耷耷,拖實個女,無聲出。

「喵喵!」細佬指住隻貓。我想拉起細佬,佢好重,硬頸嗰陣更重。「喵喵!又話睇戲!又話睇戲!姐姐呃人!呃人!」光仔乖啦,好快就有戲睇,跟住我哋就返屋企,我直程係求佢。佢無理,繼續揈手揈腳,每一拳都係成年男人嘅力度。我愈用力拉起佢,佢掙扎得愈勁,我就嚟捉佢唔住。祥叔公同David想過嚟幫手,但我拒絕。我feel到塊面好㷫,好想好想快啲走。

「光仔!係咪想我唔要你喇?」我好大聲,佢啲五官即刻揦埋一舊,個身停咗無郁。我好聲好氣噉話「你噉樣會嚇親咪咪。你係咪想嚇走咪咪?」佢立即將手放喺嘴上,撳實唔畀任何聲音漏出。

戲棚靜到好得人驚,好似原本屬於依度嘅嘈雜聲被人抽走晒,空虛。「祥叔公,幾時開始破臺儀式?」我就嚟頂唔住。祥叔公話應該差唔多。David問今朝做咩戲,祥叔公笑答,打貓!盈盈大力抱實,貓仔好似不安噉叫咗幾聲。祥叔公向David講解,等陣臺上會有白虎扮食生豬肉,然後武財神玄壇會用鐵鏈制服佢,期間所有人都唔可以出聲。一出聲就會被凶星白虎纏身,唔死都成世慘。「囡,唔駛驚。」好似係我第一次聽阿娟講嘢,佢把聲幾沉,語速好慢好慢。David問我哋平時住喺村嘅邊度,佢擺完酒後會搬入嚟新屋住。祥叔公搶先答我哋老竇要定期洗腎,所以搬咗出村好耐。「唔係今次戲棚起喺佢哋舊屋前,我諗都請唔到佢哋返嚟!吔!珠女你都唔細,幾時到你結婚?」我望住我細佬,唔識應。祥叔公指畀David睇,戲棚後面隱約可見嘅舊式三層村屋。同入村見到嗰堆新式洋屋設計好唔同。

有人好急噉揾祥叔公,應該係戲班嘅人。佢哋同David行開一邊傾,剩低我、細佬同兩母女。細佬隻手仲放喺嘴上,我叫佢放低得啦,等我可以拖住佢。我哋之間冇人講嘢,得隻貓間中喵喵叫。班男人愈嚟愈嘈,我好似聽到戲班嘅人話,演白虎嘅武師出門嗰陣扭親腳,嚟唔到。

「我哋真係揾唔到人頂替。」

「阿材,一係我再畀多啲錢,你拍硬檔幫我揾個人嚟做!」

「祥叔,已經唔係錢嘅問題。本身已經無乜人願做祭白虎,嫌煞氣重,你今次嘅廟同棚都移過位!依家咁邪,個個都驚惹禍上身。」

「我哋重金請風水師傅揀嘅福地嚟㗎!臺戲點都要做!」

「材叔,有啲嘢唔使畫公仔畫出腸。為咩移,行內人都心中有數。」

嗰邊都靜埋,盈盈細細力摸貓仔嘅白毛,「噓!噓!」,佢甩咗門牙講嘢漏風,似足依家風吹過竹棚嘅聲。David話,噉都冇辦法,不如延期或取消。祥叔公好激動,大喊有啲傳統係無得唔跟,今日搞唔成,以後我哋依房人喺條村都冇埞企。風四方八面吹起,啲塵搞到我對眼好敏感。「一係我上去演!」我望住阿娟,阿娟望住我。有無聽錯?祥叔公成七十幾歲人點喺臺上面爬?更何況佢喺村算係有頭有面嘅長老。戲班嘅人嚇親,點得㗎祥叔,你唔後生喇,有啲咩事擔當唔起。祥叔心意已決,今日做唔到打貓,無人走得到。我知祥叔公唔係話個人走唔出條村。戲班嘅人好擔心,話以前有條友演白虎嗰陣,唔小心跌咗落臺,嗰年佢個細仔就香咗!David笑咗,咪咁迷信。阿娟忍唔住開口,同我講佢細個嗰陣睇過族人跳菟舞,其實都一樣。佢哋用墨汁喺臉同身畫滿虎紋,頭貼白符,用虎姿起舞,口嚼生肉,跳完就到河邊沖走墨汁同香灰,沖走災厄。成個感覺係好平和,而唔係恐懼。不過大陸依幾十年要去鬼神、破封建,所以⋯⋯阿娟無講落去,我都唔關心,佢令我聽唔到佢哋講緊乜。好似David想頂上,雖然佢唔信,但手上揸住唔少村內嘅工程。祥叔公唔肯,傑仔你就嚟辦喜事,搏唔過。「珠女!不如你問吓光仔肯唔肯幫手?」阿娟好大聲講,足以令棚外嘅所有人聽到。

全世界靜晒,我扮乜都聽唔到,低頭望地下。手心好濕,唔知係我定係細佬嘅汗。過咗陣先有堆腳步聲愈行愈近,我個心跟住震。「珠女!」祥叔公叫我,我無回頭,直至佢哋走到我哋面前。

「珠女!你都知吉時要做祭白虎酬神,神功戲唔可以耽誤!個武師臨時有啲事嚟唔到,時間無多,你叫光仔幫幫手,好冇?」祥叔公把聲好似好遠噉。我眼定定望住地下竹棚嘅影、人嘅剪影,唔知講咩先好。

「珠女!依個唔單止係我哋房嘅事,仲係成條村嘅事!今年個廟同棚都搬喺你哋間屋附近,神靈睇唔到戲,怪罪落嚟,開眼第一個見到就係你屋企!珠女!你諗吓光仔,你諗吓你老竇!我哋無得揀呀,珠女!」祥叔公把聲就喊,我啲眼淚都忍唔住滴落嚟。我一直都唔信,乜揀喺我哋舊屋前起棚真係因為風水咩?

「珠女!當祥叔公求吓你哋!我睇住你哋大,唔會害你哋!光仔由細到大都鍾意跳跳紮,今次只係喺臺到玩一陣啫,無分別㗎!三分鐘!臺戲只係三分鐘!」細佬發現我唔妥,大大力搖我隻手臂,「姐姐!姐姐!」我衫上嘅淚痕愈滴愈多。

祥叔公對細佬講,光仔想唔想上臺玩?好好玩㗎!細佬無理,只係不斷搖我。祥叔公講,你哋都想快啲完咗之後返去,係咪?我咬實牙,抹過眼淚,抬頭同細佬講,光仔乖,我哋玩個遊戲。細佬話,姐姐唔喊!姐姐唔喊!光仔乖!我笑住點頭,光仔乖。

戲棚內好焗,比外面熱好多,一啲風都無。好多氣味撈埋一舊,汗臭味、尿餲味、搭棚工人遺留嘅煙頭味、拜神嘅元寶蠟燭味、戲服嘅罨味。後臺昏暗,氣氛肅穆,人唔多。個個都避免同人有任何眼神接觸,尤其係我哋依啲外來人。細佬腳步愈嚟愈慢,佢無講咩,但我知佢好不安。有個男人行過嚟,想請我走,淨係帶走細佬,我唔肯。我塞咗封利是畀佢,知佢係衣箱佬,戲班班主有同佢交代成件事。衣箱佬望咗我陣,搖搖頭拎住封利是走咗。我望住掌心一撻撻紅印,祥叔公封利是甩色,我將啲紅色手汗擦走。

「姐姐,不如返去。我唔想玩貓貓遊戲啦。」

「你唔係鍾意貓貓咩?」我嘗試放軟把聲。

「我想同姐姐一齊。」

「光仔乖,你上臺扮貓貓,扮完我哋就可以返屋企。姐姐會一直喺臺下望住你。」

衣箱佬行返嚟,攞住虎衫同虎頭。細佬更加唔安樂,手腳又開始亂揈。平時我盡量由得佢,但今次真係唔得。「光仔!係咪唔想返屋企喇?」細佬立即將手放喺嘴上邊,好乖噉擘大對眼望住我。衣箱佬輕聲同我講,依家幫光仔開面,會喺佢額頭搽胭脂。佢話雖然光仔唔會露樣,但素顏出臺始終都唔吉利,尤其係做白虎。

「一旦開完面,光仔就唔再係光仔。你要記住。做完戲前,所有人都唔可以出聲。」

我擘大眼等眼淚唔好咁易流出,摸咗摸細佬個頭,叫佢繼續唔准講嘢,唔係會嚇親貓貓,仲有要聽叔叔話,叔叔會睇住佢。

細佬點頭,我望住衣箱佬好細心噉幫細佬着虎衫,成個過程好漫長,套虎皮似係個過鬆嘅影子,慢慢吞噬細佬原本嘅身體。最後,衣箱佬幫細佬套上虎頭。眼前嘅人已經唔係我細佬。

衣箱佬帶白虎去右邊嘅虎道門等。衣箱佬嘅眼神明明白白話我知,「你無可能陪佢成世」,但我竟然睇唔清白虎回頭望咗我幾多次。

點炮仗,鑼鼓響,各就各位,全場禁言。玄壇拎住霸王鞭衝向前臺,又喺衣邊虎道門返後臺。條鞭綁住串點着咗嘅炮仗,霹靂啪喇,一來一回橫掃前後臺。玄壇之後行天幕後嘅通道,喺雜邊虎道門正式上場亮相。玄壇攞出跳大架嘅功架,走匀前臺四角驅煞氣。祥叔公好滿意,跳得好!跟住,玄壇行去臺上嘅木枱前,面對觀眾席,一時低頭瞌埋眼,一時又擘大。David皺眉,唔明嗰個着黑四色褂嘅男人做緊乜。玄壇踩上木枱,扮要上山揾虎跡。珠女望實個臺,唔夠膽眨眼。白虎被人推咗上前臺。光仔覺得虎頭好重,又阻住睇嘢。戲班班主默唸白虎出場要彎身,隻手要虎爪形。光仔記得明哥幫佢着衫嗰陣,千叮萬囑佢要彎腰扮虎行。虎衫好唔啱身,光仔行得遴迍,試咗幾次個身都彎唔到,唔知點算。最後佢企住行,望落似熊人多啲。盈盈見到白虎咁盞鬼,忍唔住攬實貓仔嘻嘻笑。珠女見光仔左腳撠右腳,就跌就跌噉,恨不得喺臺上嘅係自己,眼淚抹極都有。白虎喺臺上氹氹轉,睇嚟無行去枱邊嘅打算。玄壇望住掛喺枱腳嘅生豬肉,心諗白虎一日未食,一日未打得虎。光仔想除咗個頭套,佢望唔到姐姐喺邊。臺邊嗰三個鑼鼓佬望到好心急,無人可以開口提白虎,大鑊!鑼鼓點愈敲愈急,的查查查查查查,光仔覺得頭痛到爆,唞唔到氣。

「喵!」白貓掙脫盈盈嘅懷抱,向遠離戲棚嘅方向跑走。

棚內嘅第一聲。第一聲來自原始本能嘅嘶喊,搲爛依場儀式嘅禁忌。

可惜白貓嘅叫聲微弱,好快被鑼鼓聲蓋過。

「咪咪!」第二聲。

盈盈見貓仔走甩咗,忍唔住高叫貓仔嘅名。祥叔公聽到孫女嘅聲,難以置信噉望向阿娟。

「快回來!」第三聲。

阿娟見盈盈跑得好快,差啲撞到碌竹,一心急就用返母語大喊。戲班嘅人好驚,不祥嘅預兆。「姐姐!姐姐!你喺邊?」第四聲。光仔把聲隔住頭套唔係好清。三個鑼鼓佬心諗今次無喇,凶多吉少。白虎撞到張木枱,跌咗喺臺上。珠女見光仔遲遲未起身,想衝上臺,但被祥叔公拉住咗。祥叔公無講嘢,只係不斷搖頭。珠女望住David,佢無打算幫手。喺一片混亂中,玄壇心諗場戲點都要完,反正依家已經衰到噉,都唔爭在補多腳。白虎嗰頭離塊生肉唔夠兩尺,玄壇將生肉踢近少少去白虎嘅頭,就當佢食咗。佢細細力踢咗吓白虎,好似無反應。唔理啦,玄壇通過臺面條闊罅,將生肉踢落臺底,然後騎上虎背。光仔畀人一壓,立即起勢咁叫,好重!好重!玄壇想將佢往後拉,光仔好激烈反抗,連虎頭都甩埋。光仔勉強見到臺下嘅姐姐,用盡力想爬過去。珠女見到光仔塊面壓到豬潤噉嘅色,忍唔住嚎哭,揞住個嘴發出嗚嗚嗚嘅聲。玄壇再次將白虎壓喺胯下,明哥喺後台行咗出嚟,光仔認出佢,喺地板發出咿咿呀呀嘅聲想求救。明哥將佢手上條鐵鎖鏈遞咗畀玄壇,然後去執起虎頭,將佢重新套落光仔個頭。光仔唔明,眼白白望住個世界再次變成漆黑。明哥聽住光仔係喺頭套內嘅怪叫聲,個身扭成一團,都好心酸。明哥心諗光仔乖,你戴住頭套,等陣條鐵鏈先唔會傷到你。玄壇用腳夾實光仔,將鐵鏈捆喺白虎嘅口,令白虎唔可以再開口講嘢害人。明哥幫手,手勢又快又温柔,確保條鏈已經箍好白虎。明哥默唸,光仔捱多陣就得,捱多陣就得。佢唯一做到嘅嘢就係令儀式愈快順利完成,光仔就可以愈快解脫。嗰三個鑼鼓佬未曾見過今日噉嘅場面,嚇到以後唔敢再接依條村嘅生意。白虎被成功降伏,任由玄壇騎住,齊齊退向衣邊虎道門。按照規矩,即使行緊返後臺,佢哋都要對住觀眾席演到最後一刻。玄壇全程見住珠女點樣衝去後臺,又點樣暈咗喺路上。

鑼鼓點停,後臺傳嚟「喎呵」聲,禮成。棚內多咗村民出出入入,多返啲人氣。做完《祭白虎》酬神,就到例戲《八仙賀壽》娛民。八仙等陣會拋啲餅乾糖果落嚟,個個都急住揾個靚位接福氣。有人講起頭先有對姐弟喺棚內暈低咗,送咗去村公所唞唞先。一齊暈咁邪,邊個嚟㗎?有個師奶問。你唔識㗎喇,祥叔嗰邊啲人,無喺條村住好耐,阿婆答。要唔要送去醫院望吓?師奶驚驚。今日咩日子,點可以叫白車入村㗎!阿婆啋咗聲。鑼鼓再響,提村民盡快入席。師奶守住自己得嚟不易嘅靚位,問阿婆覺唔覺今日個棚涼涼地?阿婆噓咗聲,叫佢準備專心睇戲,咪出聲。臺上八仙初登場,所有人拍爛手掌,將啱啱聽到嘅八卦拋諸腦後。

棚內有股風,弱到連塵都吹唔起,微到近乎令人感受唔到。風喺棚內兜咗圈,靜靜噉穿過戲棚,穿過村公所,穿過村內高高低低嘅新屋搭棚,穿過一户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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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 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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